首先我从减法生活与加法生活在中西方的历史背景说起。西方从文艺复兴以来，追求人的欲望，在此背景下，人的加法生活开始了。如女权主义，过于强调女性的一切，实际是把社会上合理的秩序搞乱了，反而是对女性的否定；克隆也是过于讲求加法；美国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嬉皮士运动，过于强调感官欲望的合法性，其实这样的生活是非常无聊的。现在年轻一代追求暴力，过于强调了人的力量和欲望。而人的力量和欲望就像古希腊神话里潘多拉的盒子一样，当你打开以后，已经很难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里去了。加法生活导致了整个生活的危机，包括精神危机、道德危机等。所以西方人现在开始反思，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所追求的人的欲望和过于强调人生活享乐的合理性，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的很多破坏性的结果。
　　从中国来看，古人可能比我们今人生活得更宁静、更健康一点，今天的生活中很多人非常焦虑、劳累，不舒服。这可能跟我们五四以来整个社会、文化上的追求有关系，因为五四以后我们反传统非常厉害，我们强调物质文明，强调科学，过于强调人定胜天的力量；再到文革；再到改革开放，中国社会拼命追求效率、追求财富。这些都成了衡量一个人生活质量的指标。加法生活的一个具体表现是：用数字来衡量生活的质量。如房子有多大，收入多少，地位如何……。表面上好像拥有许多，实际上内心是空虚的，加法生活导致了二十世纪很多运动的产生。曾经有位德国学者说，很奇怪，如果我们大家都喜欢文艺复兴以来的整个社会文明成果，那为什么当时有那么多人去崇拜希特勒？这说明我们过于强调由人所创造的世界，却比不上希特勒发动的带有宗教色彩的非理性的文化和社会运动。
　　加法生活的理念最终导致我们的生活陷入虚无，西方19世纪末20世纪初很多哲学家，尤其是尼采，他提出整个社会都崩溃了，要重新思考，重新定位整个生活。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整个西方人对生活没有信心，因为他们16世纪以来追求的加法生活，结果导致的却是两次世界大战。他们追求的加法生活实际上是建立在废墟之上。英国有位著名诗人艾略特，他写了一首诗叫《荒原》，他说我们整个战后欧洲的生活就在一片荒原上。这也让我想起我国的作家贾平凹，他针对我们五四以来对生活的拼命追求写了的一部小说《废都》。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生活在西安，他感觉虽然整个社会大家都在拼命赚钱，要享受快乐，要追求很多很多东西，但实际上西安这个城市是建立在废墟之上的，所以他把西安这个城市命名为废都。因为这位作家追求的还是传统的那种减法生活，他很向往那种生活，在小说里特地描写一头牛在乡下长大，他把牛的名字叫做"终南山"。他就是要表达自己对传统生活的向往。因为终南山是陶渊明采菊花的地方，追求一种非常宁静的生活。现在整个社会追求的欲望过多而导致的生活无序，他是不喜欢的。
　　现在很多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生活在传统的人往往是过着减法生活，而现在人往往追求加法生活。虽然表面上看我们追求加法生活，比过去更能接触到更多的东西，但实际上内心反而不够充实和宁静。这就是我大体上讲一下中西方减法生活与加法生活的整个历史背景。
　　我记得有一本童话《小王子》，小王子很反对文明社会，我们如果问别人家房子有多大，通常会问面积，化了多少钱，都是用数字来衡量，而小王子认为大人的描述方式他很不习惯，他把一幢房子描述成：房子上有鸽子飞翔，蓝蓝的颜色，上面有向日葵，……。小孩子对生活的把握和我们大人对生活的把握是两种不同的概念，而两种不同的概念背后隐藏着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成年人追求的是通过欲望达到一种数字化的生活。
　　加法生活的人的主要表现为：1、加法的人往往在欲望中挣扎，就像一句成语：欲壑难填，如一个人原打算赚10万，但赚10万后肯定会想再赚100万。欲望是很难控制的。什么是自由？过去理解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实际上自由是你不想做的事能不做。很多人明知某种东西是不好的，他还要去做，这样的人就是在加法生活里纠缠。有一个很有趣的事：我们出生时是两手握得紧紧的来到这个世上，而我们离开时却是两手空空的，这也表明我们年轻时容易追求加法生活，到了一定年龄后很多人会想得开，很多东西就会看得很淡。所以反贪局的工作人员很忙，在报纸上我们也看到很多人贪污很多钱，而生活中的他却过得很简单，其实他也没必要用这么多钱来生活，他把贪污款存在银行里。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做？就是因为他没法控制自己。当时有一位反贪局的官员说：你们这些贪官，要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呢？你吃得最好，一天也不过三餐，睡得最好也不过是一张床。过于追求加法生活的人，就是在生活的欲望里挣扎，尢其现在这种社会文化给这种追求提供了合理性和合法性，在社会流行观念引导下，大家都在里面挣扎。
　　2、加法生活的人活得很累。不是那些底层的工人和农民活得很累，照样有些大学教授活得也很累。给自己订很多计划，要出多少本书，发多少篇文章。也就是说不管你处在什么位置，只要你是加法心态，都是很累的，主要还是心态问题。而且生活在加法生活里的人，压力都会很大，如果不调整好的话，会导致种种心理障碍。我们看《儒林外史》中?quot;范进中举"，范进最后疯了，就是因为他在科举考试里活得太累了，不能喜乐，最后只能疯掉。如果一个人过于追求欲望的满足，就永远不能解脱。为什么赌徒很难戒赌，就是因为他在欲望里轮回。最近的一件事在学术界引起很大震动：一位知名大学教授五十岁就患癌症去世了，在他住院期间，很多人让他休息，他却说：系院离开我就不行了，我要在病床上指挥一切。后来没有几个月就去世了。还有一位学者，也是英年早逝，去世时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张小纸条，他手下的许多博士以为上面写的是老师治学的秘传，后来他们好不容易拿到一看，写的是：学问可大可小，生活一定要过好。中国的很多知识分子，如古代的秀才，我们说他们形容憔悴，手无缚鸡之力，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形容是对的，因为他们过于追求加法，就把健康和生命忽略了。
　　3、感到生活的无聊和虚无。很多人没得到时拼命地追求，得到后又感到无聊，尤其是人到中年，特别容易感到虚无。说到底，追求加法生活无非是在追求一种量的变化。就像银行的存款，从十万到一百万，只不过存折末尾数上添加了一个零，并没有什么变化，可能当时很兴奋，过后也就那么回事。为什么现代社会很多人感到虚无，那么多人产生心理障碍，就是和我们的追求目标有关系。据我所知，心理学作为一门学科，是从19世纪末20世纪初产生的，可能也是适应很多人的心理障碍而产生的。说到底，一个人是否幸福和充实，是和社会对人要求的目标无关的。一个人很富有并不表示他就活得很好。如有些歌星、影星、富翁的自杀，他们达到了现代社会所流行的要求人的目标：成为有地位的人，富有的人，但实际上这些都和生活的幸福和充实有很大的距离。
　　我再讲讲五四以前的减法生活文化。减法生活主要表现在道家文化中。加法生活的人是向外运动的，他们的眼睛是看着世界的，而不是向着自己，道家追求的是向内、向中心运动，对生活就会有个整体的把握。我认为中国古代从老子、庄子、陶渊明、苏东坡，包括贾宝玉都有些道家理念。为什么现在很多人陷在生活喧嚣和忙碌里，他们搞不清生活。减法生活有几个要素：1、学会放弃。这是很难做到，因为一般人都是想得到某些东西。2、心是宁静的。3、追求俭朴的生活。不是简陋，俭朴是一种品质，简陋指的是经济状态。庄子就说过，音乐分三种：天籁之音，地籁之音、人籁之音。强调把欲望降到最底，回到自然、道里面去。再如陶渊明，有人评价他的诗是："一语天来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就是说俭朴的人并不是说他不丰富，就比如说家里的装修，会装修的人家，你到他家里去一进门好像没感觉，但是细细品味，你会觉得很好，其实他追求的是一种俭朴的，"豪华落尽皆真淳"的境界，还有一种不会装修的，把家里装得跟宫殿一样，他追求的是一种加法生活，太注重外在的东西。我觉得我们心理辅导很难，就在于有的人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别的东西我们想放也放不进去了，为什么我的话你听不进去，就像一杯水，你自己那杯水没有倒空，那我的水怎么装进去，因此一个人要学会心里清空。中国古代文化受到道家影响，特别强调"虚静"，有句话讲"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退一步海阔天空"，净土宗里有这样一句话，"心静则土静"，你不要埋怨这个世界不好。我们直面也有这样类似的话，"人对了，世界就对了"，说的就是这样的道理。中国古代文学艺术都非常空灵，跟这个有关系，看中国的山水画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它的"空"里面是有更加充实的东西在的。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向中国古人学习些东西，现在人不会休息，不会闲逛，不会独处，而拼命把自己弄得很忙，好像还自豪似的。一个人忙容易，静却很难。（王学富：有位教授很不喜欢我问他忙，他问我，"忙"是不是就是一个人的心已经死了？因为以他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他是把忙理解成心的亡，这是不是也能给我们些启示呢？）道家生活和儒家生活的确不太一样，儒家生活是提倡向外的，在社会上进取的，?quot;立德、立功、立言"，道家生活是追求无为的，向内的，这也是道家为什么批评儒家思想的原因，像老子，庄子，他们认为你越忙，反而把社会和人搞得更加混乱，所以它说"大道非废仁义出"。有时候我们不要对自己要求太苛刻，为什么一定要用社会标准来要求自己呢？道家的减法理念就是让你清醒，我们这个社会现在虚火上升，它需要做一些降温运动。
　　下面我再讲讲西方的。西方的减法生活理念主要是来自基督教，基督教理念和我们的又不一样，它是向下的，降卑的运动，基督教也强调清空自己。有些和我们道家思想相似。《圣经》里记载的耶稣基督他所做的其实就?quot;降卑"运动，他在天堂里生活得很美好，但是为了人类，降卑生在马槽里，《圣经》里也记载，"狐狸有洞，天上的飞鸟有窝，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人子指的就是耶稣基督，《圣经》里还记载了他很多这样降卑的事迹。有许多虔诚的基督徒也过着这样的生活，下面我举个例子：哈佛大学有个著名的教授，他是个神学家，也是个牧师，一边做大学教授，一边也给别人传道，按一般人的看法，他生活得很好。但是过了几十年后，他觉得自己活得很体面，虽也传道也整天喊爱人，其实内心还是很冷漠的，一点也没有降卑。最后他做出了重大决定，他辞去了大学教授职位，而去了一家精神病院去服侍一位智商极其低下的有着严重精神障碍的精神病人，并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亚当，这时候他才体会到怎样是降卑，他也明白了主耶稣是怎样爱他的。他说我如今对这个智残者的爱和服侍就有点类似于当初主耶稣基督对我的爱和服侍一样，并且在主耶稣基督眼里，看我比我看那人智力更差，他明白了主原来是以这样爱心和耐心对他的。他也知道了万事相互效力的道理，因为在这个精神病人面前，他真正地清空了自己，懂得了谦卑，知道了什么是幸福，因为他从头开始学，学习谦卑，学习顺服，把过去一切的辉煌全部抹去，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在这样的过程中，他感到与上帝靠得更近了。
　　我自己在直面中心感触也很多，我觉得接电话热线其实也是种降卑运动，并不是你东西学得越多就能在电话里辅导好对方了，有时反而是种障碍。因为你有一种好为人师的欲望，总是想把自己的知识和想法强加给当事人，或要求对方能像你一样去感受，也要求对方能以你想象的那种智力状态和理解力出现。像做心理咨询，要降卑到对方可以接受的水平以及对方可理解的方式进行谈话，其实很不容易，因为我们生活在自己所熟悉的这个层面惯了，放下自己是很难的。我接热线感受很多，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心理医生的。我自己是有信仰的，我也更加体会到信仰的力量，所以要把自己降卑，以前跟一些与自己不一样的人接触，我们总是看到对方可恶的一面，而没有看到对方内心饥渴的一面。我在直面中心这里也学会了更多地去接纳别人。
上个世纪西方有个流派，叫"极少主义"，它是表现在文学、电影艺术里的一种流派，它就是在寻求一种减法生活的艺术法则。我举个例子，当我们早上出门，看到一列火车开过去，如果是写一首诗，那我们会怎么形容这列火车开过？……当我们拼命在想火车像什么一样开过的时候，就是在追求一种加法生活，而追求减法生活的人就是追求一种生命最原初的状态，火车就像火车一样开过，它就是这样简单的东西。加法生活的人是什么呢？就是往往会追逐社会上那种流行的观念。追求减法生活的人，尤其是那些艺术家就是打破社会流行的观念模式，激活创造思维的无限可能性，生活里我们就是围绕着流行思维打转出不来，减法生活就是让我们打破这个固定模式。西方有一种意识流小说也是追求减法的，像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它是内心的一种东西，它把生活里那些累赘的东西去掉。
　　我做个总结。第一：加法生活的人往往是由于欲望的发动，这种欲望是因为现实社会的这种合法性，导致了欲壑难填，所以加法生活的人需要减法来平衡；减法生活的人并不是要消灭欲望，而是要合理地使用欲望，要把自己放在一个恰当的位置上去思考，比如说道家是把人放在宇宙这样的背景中思考，基督教里是把人放在上帝那里去思考。第二：减法生活的人是追求一种简单的生活品质，我们说单纯的人容易幸福，并不是意味着简陋的生活。第三，加法和减法无非就是你对这个世界的两种不同态度?quot;人对了，世界就对了"。我觉得人应尽可能追求减法的生活。道家镒非?quot;虚静"，圣经里讲："你当保守你的心，胜过保守一切。"对内心世界的保存是很重要的，即使你失去很多东西，但只要保存内心世界的完整是很好的。佛教历史上有个典故，六祖慧能有次路经一个寺庙里，有两个小和尚在争论，因为寺庙前有旗杆在动，小和尚一个说是风在动，一个说是旗在动，慧能说都不是，是你们的心在动，这样说强调了对心保存的重要性。